散點寒毒〈三〉

《至原發表討論處》

作者:默兒
2005/04/09



  學校食堂後面的樹上開滿了不知道叫做什麼的白花,摘下眼鏡看時只覺得是片潔白的濃霧,不不不,不是霧,比霧要更純淨,更輕靈,更曼妙,更富詩情畫意。我突然想起了若寒。我自己都開始覺得自己是瘋了,這些天來不論遇到什麼,總是能輕而易舉的聯想到若寒身上:聽到笛聲,會想到他月夜吹笛時的淒清背影;看到路邊的茶花,會想到他說:「武士斷首應該像茶花一樣整朵凋落。」時的憔悴面容;就連前些天玩毛筆,也突然想到他握筆凝神作畫的樣子。真的好擔心,長此以往,我怕是有一天要寒毒攻心,毒發身亡,嗚呼哀哉了!

  不過真的,望著那滿樹沒有一絲雜痕的白色,觸碰到那簌簌飄落的純淨無瑕的花瓣的時候,由不得我不想起山澗撫琴時的漫天的芳華,還有寒星隕落時滿含哀愁和沉痛的飛花。

  答應過自己,沉靜幾天後要寫點關於若寒的東西的,索性現在就還了這筆欠下的文債吧,雖然現在的心緒也還是淩亂的,但這已經不重要了,我只想用自己並不出色的文筆和真誠的心,來祭奠那些飄零的飛花,以完此劫。

  在我的心目中,無論何時若寒都是種極至的美麗。水若寒,只是一個名字就叫人遐想無限,欲罷不能了,還記得嗎?「水柔,可能濡鐵穿石,無堅不摧;若寒,實而不寒,溫暖之意也。」誰能說不是呢?

  人如其名,若寒本人愈是如此。

  每每驚豔於若寒的出場:隨著劍萍的目光投向遠處,如水的笛聲悠悠地響起來。先只是握著筆管,在畫紙上隨心遊走的手,接著才是肩上一縷隨風微微舞動的黑髮,再然後終於見到他完整的身影了,白衣垂髮,悠閒雅致,恰如他面前身後一幅幅飄蕩的水墨畫,還只是遠遠的,朦朧飄渺(果然只是身「影」),卻引得人越來越急不可待,想一睹迷霧下那人的真容了。

  千呼萬喚,終於鏡頭切向了那張臉,果然清俊不俗,絲絲額髮覆在眉上,彷彿江上煙蘿,而那雙清俊柔亮的眼眸,則恰是那滿江的秋水,波光盈盈。他的嘴角微微揚了起來,我突然聯想到了「吹皺一池春水」,真的,他的笑彷彿真的只不過是春風拂過臉龐時留下的一縷漣漪,不是波瀾壯闊,但有種任何人都能感覺到的寧靜的快樂。

  從來沒見過任何影視劇這樣安排一個男子出場,從來只有絕色的女子才有資格消受這樣悠長的鏡頭,悠遠的音樂,但導演把這樣的鏡頭,這樣的音樂給了若寒,而若寒無疑也並沒有辱沒這些精緻的鏡頭和音樂,事實上我覺得,恰恰是他把這些手法的意味表現到了極點。

  其實何止是出場呢,若寒的月下吹笛,若寒的深澗撫琴,若寒的回魂搶親,哪一場不是美得無以倫比,似仙之鶩然飄落人間,就連身受重傷時的憔悴模樣,也都次次楚楚動人,讓人又愛又憐,疼惜不已。相信寶哥哥若是今時今日尚活在人間,也斷不會再生出「只有女兒才是水做的骨肉」云云的感歎了。

  我這樣寫到這,不知情的人也許該要覺得若寒似乎就只是個徒有美麗外表的男花瓶,裝柔扮弱賺取女人眼淚和憐憫的娘娘腔了,其實如果真的這樣的話,我倒也不必擔心自己會受他的「戕害」而無法自拔了。可事實是,在那一幅像水一樣柔美的容顏之下,更吸引人的是那顆玲瓏聰慧,堅強又執著的心。這樣一來,難怪眾姐妹都紛紛喪失抵抗力,繳械投降,而且還被他毒得無怨無悔了。

  常常會自覺不自覺的把若寒和燕逍遙放在一起比較,因為兩個人有太多的相似之處,而且又都是我所鍾愛的人物。但是說實話,對燕逍遙我更多的是欽佩,很理性的,而對若寒卻完全是種純粹的心疼憐惜,有時候甚至有點不講道理,那感覺也像水一樣,來得無聲無息,溫柔地,但又密密匝匝地將心包裹得嚴嚴實實。燕逍遙雖然也是個殺手,卻總覺得他身上英雄的成分居多,他要比若寒幸福得多,至少他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做自己的主人,他所做的都是遵循自己的本心的;而若寒的生命中卻有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地成為一個殺手,身不由己的愛上劍萍,甚至當身不由己地走上殺手這條路,身不由己地殺了人之後,他還身不由己地一直把那當作自己的「殺業」,一直準備著為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接受懲罰,雖然他本也完全可以和其他很多身不由己的殺手一樣,用「身不由己」來為自己減輕甚至洗脫罪名;燕逍遙不會嘗到內心分裂和矛盾的痛苦,而這種痛苦,卻時時刻刻折磨著若寒。

  總是很心疼他說自己在認識劍萍之前他根本沒有真正意義上活過,因為那時的他只是一架只會執行命令的殺人機器。而最心疼的是從他的所作所為我又知道他即使在認識劍萍之前也並不是完全麻木的,他殺人的時候也會有猶豫,也會有困惑和遲疑,這猶豫、困惑和遲疑又儼然變成了他痛苦的根源。

  其實若寒從小就不是個幸福的孩子,十歲開始就被送往異國他鄉,接受世界上最嚴酷的訓練,他身體上受到的傷害是可想而知的,但是他所受的傷又絕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沒有親人,沒有關愛,他失去的太多了,一個幾乎失去一切的十幾歲的孩子,他心靈深處所受到的傷害又有誰能夠體會到呢?更殘忍的是,他甚至失去了七歲之前的所有記憶,七歲之前,那一段日子對於每個人來說,應該都是最美好的,因為那是人生命中最無憂的童年,但這本可能最美好的童年,這本可能可以給他一點幸福回憶,給他一點溫暖慰藉的時光,在若寒,也都只剩下了一片空白。他的生命堹d下的就只有永遠無止盡的殘酷訓練,還有永遠執行不完的命令,永遠結束不了的殺戮。很奇怪這樣的環境下出來的一個孩子竟沒有變成一個鐵石心腸的人,他竟然還懂得如何去愛——這也足以說明他的本性是多麼的善良和純潔了。

  還是忘不了若寒第一次出任務的情景,面對一個鮮活的生命,儘管他五年來一直接受著專業殺手的訓練,儘管他曾無數次地被告戒不可以憐憫人,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不忍心了,憐憫起眼前這個人來。而當眼前的人的身體變成了屍體,鮮血從創口奔湧出來的時候,他的眼中流露出了深深的驚恐,那是一種我從來沒看到過的驚恐——眼看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死去,有時候真的甚至比面對自己的死亡還要可怕——若寒那時候還只有十五歲,對於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可怕的嗎?自然而然的,這一次的恐慌就成了他一輩子的噩夢,成了一輩子留在他心底的陰暗了,更何況這並不是終結,而僅僅是個開始,接下來的日子埵P樣的情景他還將要經歷千百遍,這樣的恐懼對於他也許要永無止盡。目睹一場場由生到死的過度,他惟有將心冰凍起來,將感情隱藏起來,才不至於讓自己傷得太深,但感情始終是隱藏不了的,就好像紙永遠包不住火一樣,遇到劍萍,他心堛滌磽B終於不由自主地化開了。

  但其實他的殺手身份是由不得他敞開他凍結的心的,就像由不得他憐憫人一樣,愛上劍萍使他的心底開始漸漸擁有陽光,卻也漸漸更容易受傷了。但我說過,劍萍是若寒的夢想幻化而成的,所以愛上她是他的宿命,他的理智完全不可能有力量去拒絕,所以傷再深,心再苦,他依然義無返顧,甚至甘之如飴。

  那是在被誤認作是劍萍未婚夫的時候,第一次看到若寒笑得那樣,怎麼說,舒心。從來沒見到若寒那樣發自內心地笑過,這之前,他常常是不會笑的,即便笑了,他的笑容堣]總是夾雜著一絲若隱若現的憂愁,而現在從他的笑容堙A我看到一種純粹的喜悅。因為這一切對他來說真的猶如夢一般美好,可是沒想到竟也真的猶如夢一般的短暫和飄渺。命運不給他喜悅的機會,很快他就要回到現實的生活中來,想起自己的殺手身份,想起自己肩上卸不下的任務,想起自己曾經造下,甚至還要繼續造的「殺業」,他的心底又升起來那股無盡的自卑和惆悵,看到他小心翼翼地試探劍萍的模樣,看到他期盼又害怕受傷的眼睛,每每有種想哭的衝動——真的不得不承認自己大多時候並不是個理性的人了。

  但他終於還是選擇放棄了,不是害怕自己受傷,是「寧願讓她恨我一輩子,也不能再害她。」若寒知道殺手生涯是自己沒有力量擺脫的,他更知道,自己多留在她的身邊一天,她就多一分危險,自己多愛她一點,日後她受到的傷害也就更多一點,於是他選擇絕情地面對她,期望能就此扼斷她對自己的愛,從而扼斷她的痛苦,即使他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自己將墮入永無止盡的痛苦的深淵。

  平常喜歡在本子堶推H意地塗鴉,而自己筆下的主人公多半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外表嬌柔但其實卻比任何人都更倔強堅強,我喜歡我筆下的那些人物,所以就更疼惜若寒了,因為他美得蒼白憔悴,美得近乎脆弱,讓人甚至不忍輕易觸碰,彷彿時時需要別人的保護,而事實上正是他時刻在保護著自己身邊的人,包括劍萍,包括雪子,甚至包括他的「義父」曹佑祥,即便是知道他是自己的殺父仇人,即便是知道他做的一切犧牲都並不真的是為了自己,若寒的第一反應還是要先報恩,才能報仇。而在曹一番假仁假義的表白之後,(曹:「我不管你是要報恩還是要報仇,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兒子,沒有人敢殺我的兒子。」)更是義無返顧地選擇了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這個「義父」。

  而若寒對劍萍全心全意的付出,就更是讓我一次次感同身受:

  從最初的為了保護她的安全,不惜同師姐大打出手;到後來冒著受切腹懲罰的危險,公然違抗命令,放走義父要殺的她;再後來,命運逼得他不得不和她刀兵相見了,他也只是收起了自己的刀,撲向她的劍尖,他說:「我已經變成了一個有感情的殺手,那樣我一定會死在別人手上,那還不如死在我最心愛的人手上。」其實是他害怕,他再活在世上,一定會被逼再同他最愛的人相殘,因為一邊是自己最愛的女孩,一邊又是「恩重如山」的義父,他根本無法抉擇,而那樣,他給她帶來的傷害一定會更深更痛,他怎麼忍心看她再受那樣的傷?

  一次次,若寒用自己的生命在維護著這個自己愛著的女子,然而他給她的還遠不止是生命。他向她坦言朱玉龍的二皇子身份,只是想給她自己選擇的權利和自由,卻絲毫沒有想過如果她的選擇不是他,自己的心媟|有多痛苦,當然更沒有想過用她討厭皇親國戚的心理來把朱玉龍踩在腳下,他所想的,只是要對她公平。甚至他心媮晹b默默希望她的選擇不是自己,因為他覺得自己無力給她應有的幸福,而她的幸福,從來是他思考的首要條件。

  劍萍說為了愛若寒,她做出了無條件的讓步,甚至放棄了自己堅持多年的原則,若寒何嘗不是呢?為了愛她、保護她,他一次又一次地違抗師父、義父的命令,那是他從前想都不曾想過的事情。為了不使她受傷害,他甚至不得不選擇放棄他的愛情,他的內心的痛苦只有更多、更深沉。

  被傷害無疑是痛苦的,但看著自己最深愛的人因誤解而被自己傷害卻束手無策的那種痛苦,有幾個人能明瞭呢?劍萍的痛苦是她愛上了一個「不值得」愛的人,所以她的痛苦還可以轉變成對若寒的怨恨,但若寒呢?他明知面前的人是自己所愛,也值得自己去愛,但卻依然不能愛,那又該是種什麼樣的痛苦呢?劍萍的痛苦若寒可以體會,可若寒心中的痛又有誰能知曉?不會有人知曉,沒有人可以申訴,他甚至都不知道除了自己,他還該、還能去怨恨誰?只能任由這痛苦越來越無助。

  若寒的痛苦讓我也無助!

  寫好了之後朝窗外看了看,高樹上那些引得我胡話連篇的白花,不知哪一天竟落光了,但那飄渺如詩如畫的景象,早已經深深刻進了我的腦海堙A怕是短時間內不容易磨滅了。

  說過碰到若寒就亂了,只是沒想到竟亂到現在這樣的地步,但想想奇迷「獨毒毒不如眾毒毒」的精神,還是長歎了一聲:「亂就亂吧。」咬咬牙就把它放上來了,不過大家還是把它當做瘋人說胡話吧,就像沉睡中一句半句的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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