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真情一鍾隱,風花揮手大江來

《至原發表討論處》

作者:蕭凝
2005/03/14



  月華漫灑,清冷的蟾輝,如今,是否同樣輕落在古城洛陽,輕落在北邙山?

  北邙山何其幸,滿山蒼翠,撫慰著一顆傷痕累累的心,讓他在這堙A告別塵囂,永久安眠。

    倏忽千齡盡,冥茫萬事空。青松洛陽陌,白草建康宮。
    道德遺文在,興衰自古同。受恩無補報,反袂泣途窮。
    土德承餘然,江南廣舊恩。一朝人事變,千古信書存。
    哀挽周原道,銘旌鄭國門。此生雖未死,寂寞已消魂。

                 ——徐鉉《吳王挽詞》



  如果上天有靈,當記得,公元937年的七夕,他是如何將一個嬰孩降生在古城金陵,他是如何賦予了這個嬰孩天生的奇貌,駢齒重瞳,一如當年的舜帝和西楚霸王項羽。難道在一開始,天意就註定,他將執掌一國之璽?既如此,為何又在賦予他帝王之貌的同時,賦予他一顆文人隱士之心呢?

  天意吧……

  天意將吳的傳國玉璽交給了徐知誥,從此,南唐如旭日東昇,屹立於10世紀的中國,在一片硝煙中,獨得寧靜富足。此時的南唐,盛極一時,開國先祖更李昪,象徵國勢如燦爛陽光,歷久不絕。

  但是,又是天意,使備受李昪器重的二皇子景遷早早夭折,在李昪傷心躊躇時,夢中從升元殿西楹騰空而起的金龍,終使他不再猶豫,立皇儲于景通,即南唐中主——李璟。子承父業,卻已無烈祖李昪當年雄風。烈祖臨終託付,終是負了。公元958年五月,李璟去帝號,自稱「唐國主」,並將淮南江北14州60縣土地割給了後周。

  中主的窮兵黷武,已是南唐國運日蹙。此時的南唐,需要的,是一位有道明君,是具有政治才能和軍事韜略的君主。可是,天意安排,景遂死,弘冀亡,中主的幾個兒子,都陸續夭折了。於是,已失半壁江山的南唐,就這樣,無可奈何地交到了中主李璟的第六子——從嘉的手上。

  公元961年七月二十九日,從嘉登基,更名李煜。「日煜乎晝,月煜乎夜」,真能為南唐締造永恆嗎?

  歷史告訴我們,不能……



    江南江北舊家鄉,三十年來夢一場。
    吳苑宮闈今冷落,廣陵台殿已荒涼。
    雲籠遠岫愁千片,雨打歸舟淚萬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閑坐細思量。

       ——李煜《渡中江望石城泣下》



  中主,使南唐捲入了10世紀的動亂,狼煙起了。一邊,是戰馬的嘶鳴,刀槍的碰撞在碧血黃沙;另一邊,從嘉,卻依然隱跡書房,享受清風明月,墨蹟書香。國勢如何,他從未放在心上。「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無言一隊春。」他從來都是無意的,他要的,只是做個「鍾山隱士」,只是能夠擁有真我,真性情。或許,提筆,作一首新曲,填一首小詞;或許,執酒,拈一朵鮮花,攜佳人,共賞春色。這才是屬於他的生活,屬於他的本心。

  可是,他終究生在皇室,他自小目睹的,是為了皇權的手足相殘,互相傾軋。他終不忍卒睹,於是,只有逃避,逃向他的書房,逃向那滿屋的藏書。只是,無論他怎麼逃,終逃不過宿命。

  終於,他穿上了龍袍,登上了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寶座。只是,他的心堙A何來絲毫快樂?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逆來順受,用無數的金銀,換一時的苟安。終日縱情聲色,只知歌舞宴飲,他的種種作為,令忠臣扼腕,百姓寒心,可是,他的心,何嘗沒有痛過?「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他知道自己胸無大略,難與後周乃至北宋相抗衡,他所希望的,只是得保南唐半壁江山,不致使先祖辛苦開拓的基業毀在他手堙A所以,他「無時不貢。無事不貢」。

  風雨飄搖的南唐,勉力支撐著她日漸孱弱的身子,望著北宋的崛起,哀淒無措……而歷史,卻仍將它無情的考驗,一次次地加在南唐的末代君王——李煜的身上。

  公元964年十月,李煜心愛的小兒子仲宣突然夭折。十一月二日,病中的昭惠后蛾皇,終也與世長辭。國運已是日益危殆,至親至愛又先後遠去。《昭惠周后諱》,誄文千言,字字血淚。後主的筆下、心頭,清清楚楚地,在滴血。



    和風暖,拂落桃紅,點點錦繡,為誰弄?
    月華冷,漫灑寒宮,一地清輝,與誰共?
    春正濃,花正香,曾是清歌一闋,勝卻無限風光。
    風滿樓,雨滿窗,而今挽詞一首,道盡多少悽惶。

    珠碎眼前珍,花凋世外春。未消心堳諢A又失掌中身。
    玉笥猶殘藥,香奩已染塵。前哀將後感,無淚可沾巾。
    豔質同芳樹,浮危道略同。正悲春落實,又苦雨傷叢。
    穠麗今何在,飄零事已空。沉沉無問處,千載謝東風。
    母子並悼,情傷何堪!

               ——李煜《挽辭》



  上天,既生就了他的仁慈惠孝,多愁善感,又為何反復折磨這樣一顆文人的心?——或許對於李煜,我們只能稱其為文人吧……

  但是,歷史到底是殘酷的,天下分久必合,歷史呼喚著一個有能力一統天下的人。這個人,不是李煜,而是——趙匡胤。

  所以,南唐總是奇怪地錯過一個個反敗為勝、問鼎中原的機遇。甚至,滿腔報國熱忱的林仁肇將軍願以全家性命以及一世英名作犧牲來換得國家的尊嚴,李煜,也沒有同意。似乎自從他登基以後,就一直擺脫不掉心底深深的恐懼。「趙匡胤」三個字,已經成了籠罩在他頭頂沉沉的陰霾。他不敢,不敢用南唐的百姓,用祖宗的基業作賭注跟他拚。他太怕失敗,以至於所有的膽魄、氣概,都離他遠去。

  勝利女神留給他的,永遠只是一個不屑的背影。而那迷人的微笑,始終如春日的陽光,照耀著宋太祖,照耀著北宋的土地。所以,在宋兵欲渡秦淮河,萬事具備只欠東風之時,適時地刮起了大風,於是,金陵被困;所以,當朱令贇的「火油機」順風順水,直撲宋軍戰艦的時候,風向突變,熊熊的大火,焚毀了唐軍船隊,於是,援兵斷絕,南唐的希望,也斷絕了。

  回想當年,如若後主採納林仁肇之計,會當如何?如若後主聽信盧絳之言,出兵滅吳越,又當如何?如若後主依商人之意,趁夜火焚北艦呢?「待月池台空逝水」,時光已如流水,一去不回了,南唐既已一次次地錯過機遇,那麼等待她的,將是什麼呢?

  聰明如後主,又豈會不知?或許,他的一再逃避,一再妥協,正是因為他太清楚了。他太清楚南唐將來的命運,終有一天,南唐會和江南各國一樣,為北宋所吞併。那麼,能拖一日是一日吧,只要能得片刻苟且偷安,時時的進貢,他不介意;去唐號,稱江南國主,他也不介意。

  可是,縱然如此,公元975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金陵城陷,後主,終沒有信守他「聚室自焚,終不作他國之鬼」的諾言,白衣紗帽,肉袒而降於軍門之下。次日,隨船北上,從此遠離了南唐故國,開始了他三年的幽囚生活。

    月如昔,人將離,曾是幾度良辰,從今只堪憶。
    雁南徙,人北去,多少愁緒難遣,隨水東流去。

  歷史,終於宣告了南唐的滅亡,通往南唐故國的大門,在李煜的身後,沉重地關上了。然而,在此同時,通往「詞中之帝」寶座的道路,卻在他的腳下,越走,越通達。

  想來,上天賦予他的「天骨秀穎,豐神清粹,姿貌絕美」,以及駢齒重瞳的帝王之貌,是否一早就昭示著,他將執掌的,是文學寶殿的傳世之璽?所以,他一路走來,充滿艱辛;所以,他註定要從人生的巔峰,瞬間跌至谷底。他的心太過脆弱,太過多愁,註定不可能被那一次次的磨難捶打得堅硬如鐵,冷漠如冰。故國的鳳閣龍樓,賜第的春花秋月,都會引起他的愁思,他的愧悔。「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多少淚,斷臉複橫頤!心事莫將和淚說,鳳笙休向淚時吹,腸斷更無疑」,「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沉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李後主,在這遙遠的汴京,在錐心的痛悔之中,終於實現了他的鳳凰涅槃。不錯,在中國文化的史冊中,李煜永遠是一個金光燦爛的名字。「金錯刀」、「撮襟書」、「鐵鉤鎖」,他的書畫驚絕一時;《玉樓春》、《相見歡》、 《虞美人》,他的詞作永傳於世。如果說,是那段幽囚歲月成就了他,那麼又為什麼讓他早早辭世?何不再多給他些折磨?誰又能說,他不會有更多的驚世之作?罷了,終不忍如此對他,人間已有此「天籟」,還求什麼呢?

  公元978年七夕,一代詞帝駕鶴西去。宋太宗的牽機藥,給了他一夕的痛苦,卻也結束了他42年的痛苦。當時,春風得意的趙光義,不知會否想到,多年以後,宋室江山的敗亡,竟會與當年的南唐,如出一轍。這,或許是歷史的戲謔?

  無論如何,李後主,已經成為過去。不知他可曾如願魂歸秦淮,是否見著了魂牽夢繫的故國景……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知道,他的本心,他的率性,永久地在他的詞作中閃現。他終究有著文人的無畏,他到底把他心底所想,完完整整地表達出來了。正因為是真心、真情,所以每讀後主詞作,感受到的,是真切的心痛,永恆的心痛;正因為是無畏,無懼,所以九.一八炮響之時,愛國學人「藉李煜的亡國之痛以激勵國人憤起抗日」。

  千載歲月,彈指一揮間。李煜的光輝,仍燦亮如昨日。他的治國之失,我們可以理解,可以包容;他的治詞之工,我們為之驕傲,為之動容。

  感謝蒼天,讓人間曾有過李煜。雖僅短短42載,足矣。



  戲還沒出來,不知劇中的後主,與猜想中的後主有多少差別……

  胡亂塗鴉之作,辛苦JMS的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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