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帝王的詞宗--記南唐後主李煜

《至原發表討論處》

作者:追風少郎
2007/05/06



疏星夜迢迢,孤燈下,寂寞傷舊都。空房笙也寒,風雨相促,漫漫愁吐!空歎息,春花秋月夜,往昔不堪顧。燭明香暗,深樓緊鎖,世事成空,南唐故主。

高樓豈堪倚?夜長人何如,逝水何複。遺恨悠悠亂書,銷魂蝕骨。難掩詞宗風,俯仰今古,錯為君主,蒼天遺誤。情至不堪言處,鬱鬱難抒!

一輪孤月懸掛在青空,暗透憂傷的背景中,是誰獨上西樓?剪不斷的是情愁?是離愁?幽幽長歎響徹了千年前的那個夜晚,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長雁孤鴻,隱隱的傳來聲聲淚打的琵琶,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風堛廎里眲O主?思悠悠,恨悠悠。音容閒雅的你,同所有的詩人一樣不凡,你愛詩,愛酒,愛美人,你縱情聲色中,揮霍著你理想中一個詩人的瀟灑與風流。可你獨獨忘記了你的江山。你骨子堣憭H的天賦與風采終於捱不過命運的捉弄。你是“詞中之帝”,可悲的是,你的真實身份卻是南唐後主!

瓦冷霜雪,雁鳴凋零,微冷的夜風似乎還攜帶著昨日故國門扉的那一抹朱紅。你還依稀記得“紅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皺。”那時的你是何等的尊貴,何等的逸樂?你在花明暗籠輕霧的夜晚堙A偷會佳人;你在風花雪月的美景中,一曲霓裳聽不盡;你在奢靡鋪張的勝筵上,癱倒在妃嬪的懷堙C朦朧的醉影仿佛還未散盡,絲竹的喧囂似乎還未沉寂,迷醉在歌舞昇平的你啊,又豈知日後的去國之苦?

你錯誤的將一個詩人的浪漫全部融入了莊嚴殘酷的政治舞臺。你想在宮廷尋找詩人可以涉入的足音,卻不料用帝王的奢靡代替了“竹影搖窗荷香,鸝轉柳絲青”;你在雍容妍麗的前臺輕喚著彈箜篌的愛人的芳名,卻不知身後早已聚滿了可以隨時湮滅你的滔天巨浪!

你太天真的以一個詩人的完美視角去俯視天地間的蒼生還有你的王朝,在宋兵逼入你最後的據點之,你竟然號召百姓放棄抵抗,而去向蒼天祈福,希望那虛無的神挽救你註定要隕滅的曇花一現的王朝!你骨子媞′O詩人的天真與浪漫,又是怎樣的錯緣令你失落在根本容不下你的帝王之家!你奇特的幻想,敏感的內心,華麗的才章註定你必定只能活在自己理想的世外桃源,而上天卻將你遺棄在黑暗世俗的亭台樓榭!

也許你只想凝視一個女子在月光如水的夜晚撫一段琴,燃一段香,可是轉身卻只有嬌麗獻媚的妃嬪取寵的豔舞;也許你只想信步閒庭在積水空明的深院悄悄吟誦古今詞章,可是抬眼間只有金瓦朱牆默默的注視著你。你無奈的意醉情迷在花紅酒綠中,可是,一個南唐卻無辜的陪你送葬!

深深的庭院,空空的幽堂,滄海橫流,塵世變幻,曾經的你何曾料想最後的歲月竟會是如此孤苦無依。你飄搖在淒風苦雨的班駁世事中,也會想起,你也曾是一國的君主啊!而今那似曾相識的古典的紙窗,卻成為陰森的壁壘,臨窗而築的樓閣,已幻化成禁錮一生的牢籠。慶祝得勝的絲竹還在隱隱飄蕩,在你看來卻無疑是悲涼的悼曲。“別來春半,觸目愁腸,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你深深的追悔你錯誤的一生,你是否還在恨蒼天為何將你生在帝王之家?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河山就這樣毀了啊,從此南唐只存在於海市蜃樓,從此南唐只成為你一個不可觸摸的傷痛。

多少恨,昨夜魂夢中!世事漫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你恍恍惚惚的接受了一段錯緣,終於清醒了的時候卻已是“流水落花春去也”。霜風淒緊,江山冷落,殘樓當照,你默然的一任珠簾閑不卷,獨倚欄杆,還與韶光共憔悴,誰言堪看?你將你悲痛欲絕的眼淚融入了哀婉動人的詩句中,你默默的承受著這一場人生遊戲的苦果。你將你蒼茫的心事,託付給清冷皓月,落花流水;你將你寂寞的情懷,投入深暗幽夜,辛酒孤淚。“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你空虛的軀體尚在,可是你的靈魂早已經飛回了遙遠的江南去了吧?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縱情又如何?你回顧著不堪回首的過去,傷感著舊日的種種,終於叫來相識的群妓,一遍又一遍的吟唱著你痛苦失落的內心: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你的才華,你的痛苦,你的悲哀,你天才的一切,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解放,這千古的絕唱留下你一代詞宗的英名,也最終送你歸塵。當使者的毒酒呈到你的唇邊,你輕輕的一驚,隨即充滿釋然的一飲而盡,你終於了結了你一生的錯孽。

吹盡殘花無人見,惟有垂楊自舞。你無辜的轉入了一段歷史的錯孽。你是一個喜歡傷風感月的風流才子,“憔悴年來甚,蕭條亦自傷,風戚侵病骨,雨雲咽愁”;你是一個寫詞登峰造極的詩人,“多少恨,昨夜魂夢中”;你是一個厭倦政治的君主,“夢堣ㄙ儘閂O客,一晌貪歡”;你是一個投錯了帝王胎的詞宗,“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你是一個徹底失敗的君主,可是誰又願意忍受一個破碎的現實,書寫淚飛的情懷?歷史錯選了你作君主,並無情的給了你一個破碎的結局。“不是威武帝王相,一生多情歎詩才。”

塵埃已盡,硝煙無影,你衣袂飄飄彷徨落寞的背影,到底應該是一個南唐的悲哀,還是一種文化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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